白圭夫子
顾闲从小穿行于江南山水间。
起初只是去隔壁吴县,后来便跟着书船到处晃荡,时而趴在甲板上看闲书,时而趴在船边看沿岸的风景以及跟每一个岸上或船上的人打招呼。
听到人家唱歌儿,他也要跟着和几句。下次再见了会唱歌的“歌友”,他还会主动起头开唱。
就是这么个热情劲头,叫十里八乡的船家以及沿岸人家都认得他这么个小子。
顾闲只看了几眼走到了什么路段,便可以提笔开始画,画的也不全是眼前的景致,而是自己在吴中待过的许多个春夏秋冬。
一进入专注状态,顾闲便隔绝了所有外来的烦扰,只一心一意做自己的事。
不知不觉间,一幅长卷在他笔下成形,分明只有黑白二色,却叫人如同沿着江岸从春走到了冬。
再仔细一看,画上那沿途的景致有着极为精妙的四季变化,从草木含苞到百花吐蕊,从嫩叶发芽到落叶凋零,从云萦雾绕到雪满前川,在顾闲笔下无不淋漓展现。
连张复都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,在旁静静观摩着顾闲落下的每一笔。
四季山水图这种题材,有明一代画的人多不胜数,甚至有不少细致到绘制《二十四节气图》的。
只是像顾闲这样信手便成的还是少数,张复都怕自己一眨眼会错过一些顾闲用于细节上的巧妙刻画。
张复常听人说,自从文徵明他们那一代人陆续去世后,无论浙派画师还是吴门画师都是“画匠”居多,许多人都只能叫做职业画手,画出来的东西匠气十足,毫无灵气可言。
张复才二十多岁,正是最意气风发的年纪,对于这种话自是很不服气,认为那些个书画爱好者惯爱崇古抑今,一点都不客观。
这会儿亲眼看着顾闲作出这么一幅四季长卷,张复赫然发现自己也生出一种“原来灵气真的能溢于纸上”这种感慨来。
甚至开始遗憾这纸不够好,这笔不够好,这墨也不够好。
总觉得要在文老或者他老师的书斋中作画,用上最好的笔墨纸砚,才配得上这么一幅画。
顾闲搁下笔的时候,发现周围安静得出奇。
他活动了一下累得慌的脖子和手腕,抬头看了看岸上的景致,才说道:“都过去一个多时辰了啊,你们怎么都还杵在这里?干看着很无聊对吧?早叫你们一起画了!”
朱翊钧道:“不无聊!”
他不是第一次看顾闲作画,但过去顾闲画的大多都是舆图与人物,很少这样信笔勾画山水。
可以说顾闲画了多久他便目不转睛看了多久,一点都不觉得无聊。
这时候抬头看向沿途的吴中山水,只觉自己也如在画中。
王世贞倒是嘴硬:“好看是好看,但不是我想要的画,还是元春小友画得符合我要求。”
顾闲哼了一声:“我也不是给你画的。”
朱翊钧积极争取:“我要!给我吧!”
顾闲便问他:“给润笔费吗?”
朱翊钧:“……”
这人怎么一点文人气度都没有?
也就只有专心作画时稍微像样一点!
朱翊钧只得给他掏了一锭银子。
顾闲喜不自胜,大方地表示这画就归朱翊钧所有了。只是船上条件有限,有需要的话朱翊钧到了苏州自己找人装裱去吧!
货已售出,恕不提供任何售后服务!
王世贞眼睁睁看着顾闲低价卖出了自己的画作,只觉这小子很多时候都意识不到自己能把身价抬得更高。
算了,反正钱到了他手里也留不住几天,随便他吧。
谁都没提这次比试的输赢,不过在船快驶到长洲码头的时候,张复主动上前询问:“师叔,我可以跟你一起赴京吗?我一路上负责绘制沿途水驿风光,希望能得到师叔的指点!”
顾闲:?
不对,怎么就师叔了?
张复就给他盘了一下两人的关系。
他老师钱穀年轻时曾跟着文老学习,顾闲小时候也曾跟着文老学习。
即便二者之间年份跨度有那么一点大,但是吧,不能因为文老一生中教过的人多到数不清,就不把这份关系当回事!
任何一个尊师重道的人都做不出这样的事。
总而言之,你这个师叔我认定了。
张复逻辑之严密,态度之坚定,语气之诚挚,无不让顾闲为之叹服。
顾闲暗自决定要好好学习这种勇于攀关系的精神,并表示只要出资人(指王世贞)同意,他肯定没意见。
王世贞:“……”
呵,你的意思是,我本来约了个人陪我北上,一路谈书谈画谈风景解解闷;现在这个人要跟着你走了,我没人陪了,钱却还得我继续出?
正说笑着,船缓缓驶入了长洲码头。
顾闲感受到船速的变化,跑向船头往前一看,远远便见到有人在岸上等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