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在北镇抚司被段臣纲当着倪丹的面质问“你执意要铲除红莲教, 到底是为了陛下,还是为了别人”后,沈青羽就知道,自己迟早会遭到帝王的诘问, 所以对于这样的问题, 沈青羽其实心中早有准备。
可她没有想到, 皇帝会选择在此时此地、此等关口发难。
公事当前,这绝非回答此问的好时机。
“万岁何出此言?”沈青羽想避过这个问题, 她问,“微臣不明白,这二者有何冲突?”
“沈爱卿,”皇帝这刻忽然变得有些难缠, 不肯这样被她轻易含混过去, 他似笑非笑地道, “你最是冰雪聪明, 知道朕找你要的是什么答案,别在朕面前装傻,否则朕当真要治你欺君之罪。”
欺君之罪!
沈青羽女扮男装入朝,其实是真的犯了这个罪!但在此节骨眼听到这四个字, 她反倒十分平静, 她迟疑了片刻。
皇帝也不催, 他倚坐在御座上,目光沉沉地打量着她, 他慢条斯理地扣着扶手, 就像极有耐心的猎人,专注地等待她的答案。
南书房内一时落针可闻,静到能听见窗外风卷落叶的声音, 一片接着一片被卷起,落在廊下的石阶上。
须臾,沈青羽终于开口,她越发冷静:“万岁这样问,臣不能违背自己的心,说是全然为了朝廷。”
比起头头是道讲方略时,沈青羽的声音明显不如方才大,但温柔且清晰,她说:“ 周师兄和臣一道长大,臣与他是总角之交,他又几次三番在危难中救过臣的性命。他的死,臣一日不敢忘,更始终念着要将害死他的人绳之以法。”
皇帝顿住,他面沉如水,目光瞬间冷厉几分。虽然早知周思檀在她心中的分量,可从她口中亲耳听到,又是另一回事。
他头一回在沈青羽面前毫不掩饰地暴露出为君者的威严。
“但臣想去浙江,是因为臣是陛下的臣子,是朝廷的大理寺少卿。”沈青羽抬眸,坦然地迎上皇帝深邃的目光,那双澄澈的眼眸不避不闪,没有任何谄媚之色,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真诚。
“臣只能说,即便没有周师兄的事,臣也还是会向陛下请旨前往。可因为有周师兄这层恩怨在先——”她话音稍顿,语调铿锵道,“浙江,臣非去不可,绝不能拱手让人。”
说罢,沈青羽以额贴指,深深叩首,额头触地的那瞬间,凉意顺着她的眉心蔓延,反倒让她的头脑和心都清明起来。
“万岁,臣已据实回答。”沈青羽清晰的声音从臂弯中传出,“臣再次恳请万岁,将这份差事交付与臣。”
嘉禾帝凝望着她伏低恭顺的身影,心中迅速升腾起一股爱恨交织的复杂情绪,他几乎想笑了——好一个沈少卿!
明明知道朕想听你说一句“臣是为了陛下”,明明知道只要你肯服软,哪怕是谎言,只要你愿意哄朕,这件事便可顺水推舟地定下。
可你偏只把话说一半,把公和私掰扯得明明白白,还敢把“周思檀”这个人拿在朕的面前来说。
真是诚实得可爱、又可恨至极!
沈青羽仍然一丝不苟地跪在他身前,没有抬头。
她脊背挺直,肩颈绷得紧紧地,几乎每一寸肌骨都在恪守臣子的本分。
她越是端庄,嘉禾帝的手心越发痒,想要教训她的念头这瞬间充斥到了顶峰,他甚至开始嫉妒她额头下那片坚硬的金砖——至少它还能名正言顺地贴着她的皮肤。
他的眸光意味不明地闪了闪,终于他动了。
皇帝起身,从御案后一步步走出来,高大雍容的身影不一会儿便到了沈青羽面前,挡住了她头顶大半的光亮。
不等沈青羽反应,嘉禾帝已向她伸出一只手:“先平身。”
帝王的语调清正平和,不含怒意,沈青羽以为这关算过了。
尤其他还伸手欲搀自己起来,她一时失了戒心,顺势将手交托出去,语态是一贯的清冷:“谢万岁。”
刚刚站稳,还不等沈青羽将手收回,皇帝却倏然翻手为掌,隔着官服,在她臀部轻扇了下
——力道不大,惩戒的意味更重,像大人教训不听话的孩子。
只听得“啪”的一声闷响,滚烫的掌心下,浮起肉浪翻滚的声音。
沈青羽顿时僵住,她猛然抽出手,退后一大步,望向帝王的目光里写满错愕。
沈大人自入官场,一向注意与同僚之间保持距离,别说被扇屁股,连被人拍肩的次数都屈指可数。
至今,她与外人最过分的肢体接触还是和楚王逢面那两次。楚王这人口蜜腹剑,怪她顾念对方的恩情,一开始的戒心太低。
可皇帝……皇帝是个清正君子!
沈青羽并非无知少女,怎会看不出帝王待自己,早已超出寻常君臣的赏识与宠信,她从未防备,只因在她心中,嘉禾帝是个志向高远的一代明君。
何为明君?
——克己复礼为仁!秉公灭私为明!
明君者,能不使

